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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多前,天气还很冷,时常下暴雪的时候。我顶着风雪感到南方某小县城,一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案件,第二天要在这里开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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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吃饭时,我的当事人家属席间接了个电话,回来后,手上执着手机,面露难色,对我道:“刘律师,老朱说想见见我们,有话要跟我们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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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V$ q5 X8 t, V0 [这个案件有三个被告人,都来自同一个地方。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类案子,上头决心很大,但落实到基层,各种关系网盘根错节,很多人都是当地“士绅”,再大的决心也如泥牛入海。这三个人,除了我那倒霉的当事人有个前科还在缓刑考验期内,办不了取保之外——令人哭笑不得的是,他的前科也是个虚开——其余两名被告人都已经认罪认罚,退缴税金,办了取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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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S6 A% l2 ^! b; m3 A我皱了皱眉头,面露难色。这眼看明天都要开庭了,现在突然要见我们,葫芦里不知道卖的什么药。家属很通情达理,见我面露难色,又道:“本来老朱说要见你呢,我们跟他说这样恐怕不太合适,有啥事你跟我们说,我们跟刘律师转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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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家属都这么说了,我也不好再拦着。于是,饭吃到一半,家属便顶着风雪又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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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没多久,家属回来了。手上拿着一沓材料,递给我,说:“老朱明天又不想认罪了,他已经在当地公安那报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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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o' o! L/ U+ A: P( t- v我心下好奇:“翻供就翻供呗?还用的着报什么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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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a0 Q& {) P! f5 k8 T接过材料一瞅,整个看得哭笑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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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?7 o' ]. `2 ~5 U0 Z是一份控告自己老婆被人诈骗的控告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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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草根民营企业家最大的悲哀,或者说最大的系统性风险点在哪里呢?在于整个家庭的抗风险能力太弱。企业家本人是整个家庭,甚至是整个家族唯一“见过世面”,“能扛住事儿”的人,一旦企业家本人出事儿,孤儿寡母老父亲老母亲守着一摊家业,就成了待宰的羔羊,各路骗子都想来咬上一口肥肉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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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前经常诧异,为什么有这么多“愚蠢”的家属,被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骗到,看过这份材料,我才终于得以有机会从另一个视角切入,观察当唯一的顶梁柱猝然倒塌时,整个家庭会陷入何种程度的孤独、无助、混乱与迷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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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; @5 W6 \6 ~( j老朱被带走的第三天,他的小姑妈和小姑父领着一个骗子,半夜跑到老朱家,当着全家人的面指责老朱媳妇,为什么还不赶紧花钱找关系把老朱捞出来?并说,如果老朱媳妇没这个关系,他们手上有关系,通过他们花一百万,四天内就可以把老朱弄出来。如果弄不出来,就退80%费用,只留20%茶水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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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到这里,还只是常规话术。核弹是下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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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B* I. l$ ~% N4 d& Y9 q6 S0 Z$ ?. z“20%也就20万,看你有没有把老朱捞出来的心?你拿钱的速度决定了老朱出来的速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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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,小姑妈也在边上指责老朱媳妇不肯出钱捞人,并动员老朱母亲、老朱弟弟等人——主要是父系家族成员,一起做老朱媳妇工作,逼迫老朱媳妇拿钱“捞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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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_) d0 Y; v* k/ L3 R我材料读到这里,心惊得一颤又一颤。这哪里是骗啊?这简直是明抢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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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看在场都有哪些人吧。除了骗子之外,还有老朱媳妇、老朱母亲、老朱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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骗子通过玩弄话术,偷换概念,将不出钱捞人与不救自己夫君、不救老母亲的儿子、不救兄弟的哥哥直接划等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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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X. H" b2 g1 U) d" ]0 b# a' J. g任谁能顶得住这套话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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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这钱要取出来直接往火坑里扔了烧了,老朱媳妇也只有立即出钱的份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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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不出这个钱儿,哪怕后来老朱真通过正常程序渠道办出来了,老朱媳妇也要落个不仁不义的罪名,此后要遭戳尽脊梁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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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儿有没有办成,跟办事儿有没有尽心,从来都是两码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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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@+ ]4 f. \- q1 I% M甚至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,办事儿是否尽心,比事儿有没有办成,更具道德优先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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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?) _8 H- {* V" Y怎么评价办事儿是否尽心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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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x0 q5 Y8 L7 H" w一言以蔽之,越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明知荒唐而为之,越能体现办事儿人尽心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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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x7 a F8 L, N/ a, }7 E) x2 V“成对原配的蟋蟀、冬天的芦根、经霜三年的甘蔗”,连鲁迅这样通透的启蒙先锋,也只是私下码字发一番牢骚,骂几句庸医,明知是扯淡,面儿上依旧要乖乖到处求访问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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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X* U) f; D; a3 |4 `$ `; l3 q鲁迅明知道中医是在骗,却也不得不往圈套里钻。我们又何必过于苛责无数个前赴后继的老朱媳妇们呢?她们面临的道德压力,你律师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,同样的道德压力给到你律师身上,你律师也未必扛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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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 F! u( j8 e! p鲁迅对连累父亲多吃了许多病痛的苦颇为自责:“听说中国的孝子们,一到将要“罪孽深重祸延父母”的时候,就买几斤人参,煎汤灌下去,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,即使半天也好。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: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,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。——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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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h& a* b. s6 h% n1 X但这番话,毕竟写于其父仙逝以后了,其父尚在世时,那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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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]' ~2 @! y: Q# V现在的社会跟鲁迅的社会已大不相同,但人的性格和感情却没有多大变化。是以故事经常变,但人性却极少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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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r& K0 t2 z& @对了,有必要交代一下,你老朱不是最终仍然办取保出来了吗?如果不是关系到位使上劲儿了,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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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朱自己的控告材料里明白写道:“当地公安机关在本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,排除了四分之一涉案金额,并给本人办了取保。取保当天,骗子转而继续对本人进行诈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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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\1 V- P. Q3 j8 T2 Z1 q4 I6 D. {再后面的事儿,就不值一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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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|/ p4 a7 C z老朱是见过世面的人。这种低级的诈术,诈不了老朱,更重要的是,老朱更不必自己个儿为自己个儿背上沉重的道德负担,而去跳火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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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~# h6 P5 u$ z9 c又回看了一眼全文,有个小坑没填上。所以再啰嗦一句。我本来还挺期待老朱第二天开庭能翻个什么供出来,结果翻供此语应系家属误读误传,庭审波澜不惊,老朱一言不发,对指控照单全收。只是不知他控告骗子诈骗,钱能追回来多少?一个小老板,辛辛苦苦半辈子,好不容易攒下些钱,结果一夜清零回到解放前,想来实在令人唏嘘。然而这骗局又掺杂着近亲,事儿虽然办砸了——其实也不算办砸,毕竟你老朱人出来了不是——但人心至诚。这笔账,注定是难以算清楚咯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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