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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,我偷偷玩起了快手,平台上拥挤着擅长跳舞的、梳空气刘海的一字眉女生。她们的脚踝永远裸露,身边是又瘦又黑的锅盖头男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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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上了小伊伊——她年龄不过二十岁、常与难看的男友共舞;她是专业的舞蹈生,充满力量感,从一众芦柴棒般的瘦弱女孩中脱颖而出。然而大人乐于剥夺小孩子们的快乐,随着央视对社会摇大肆批评,舞蹈博主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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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后我再登快手,发现昔日关注的网红或转行、或隐退。这些影响了我审美的人、我万分羡慕的人,已被冠上“精神小妹”的名号了——从风靡全国到人人讥笑,不过三两年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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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Z( G Q6 U- ]3 G5 \1 d 一代目:舞蹈家小伊伊和牌牌琦
7 j/ ~# x( r0 w" A* h* c# ? 妆容亦是如此,过时、迭代得太快。讨论精神妆之前,需回顾2013至2018的审美。
) H; c+ S" ~% j6 W% `( {5 G. _2 C4 O 2013年,人们追求森间隐士的气质——清新、柔美、宁静。彼时经济上行,大家渐爱华丽夸张的风格。2015年,夜店妆最受欢迎。若我早出生十年,必然会涂着狂野的眼妆出行——它使人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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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妆的流行与整容的普及密切相关——那时微博上充斥着大量容貌怪异的网红,印象最深刻的是刘梓晨和“蛇精女”李蒽熙。他们勇气可嘉——作为最早吃螃蟹的一批人,稍有不慎便面若橡胶。“恐怖谷”一词开始流行。
9 D5 i9 |# W9 k! i0 S( o$ h 唯有浓妆能拯救不自然的面孔。夜店妆风靡全国,并成为第二代精神妆的起源——社会摇女孩汲取着近五年的时尚,竭尽所能地模仿网红们非自然的面容,创造出细眉、大眼、重度磨皮的新造型。她们身上仍是学生打扮——披肩发是学校所能容忍的最叛逆的发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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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代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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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短视频软件的普及,大家开始在外形上攀比。为了与学校里无趣的同龄人区别,不少人在夸张化的道路上失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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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Y8 X9 N" R2 |' a. `' P 三代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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额头上的天眼和夸张的鼻梁高光使妆面失去了美感,效果堪比视觉系乐队。不为变美,只为抓人眼球——化妆和纹身都失去意义。第三代精神妆虽生犹死、臭名远扬。
. m. C1 [2 L/ s 魔神时期的X Jap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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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重要的是,初代小妹已年满十八、步入社会——做不了无忧无虑的孩子,疲于生计的她们无暇引领时尚。旧舞也无人问津——激光雨、西安慢摇逐渐被科目三取代。
% J" {1 ]$ K0 r& L 舞蹈家零御,似乎算四代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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贬义词“精神小妹”也在2020年产生:十四五岁辍学的女孩,因年纪小无法打工,终日在镇上游荡。长江后浪推前浪,更年幼的小妹主导了审美——受直播业的影响,以上镜为目的的网感妆广为流行,并成为第四代精神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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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代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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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网感妆只活在镜头里。它浓得过分,引起拍景区写真的普通人的厌恶,并自嘲为流水线公主。念书的小妹亦不能浓妆,探索起新风格。彼时,地雷系在国内兴起。它起源于新宿,特征为“病态的可爱”——大眼、双马尾、粉衫配黑裙。
5 h$ M( [) C8 ?/ J/ t% e 日本精神小妹极端得多:嗑药、割手、做爸爸活。好在中国人秉持着实用主义:只学可爱、不学病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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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Y/ T2 U, X; h9 j6 \+ X 五代目
7 x& l! m8 q% \" s 部分小妹的模仿能力有限,只承袭了夸张的眼妆。她们在鼻头和人中点上腮红,想模拟出梨花带雨的状态。元素的堆砌肮脏了底妆,呈现出意料之外的效果。
8 U' l7 i, C, O1 r$ @7 [% [$ P! A 第五代精神妆横空出世——它集结夜店妆的睫毛眼线、地雷系的卧蚕、纯欲妆的兔唇与网感妆的鼻影高光,是各流派的奇美拉嵌合体。它被戏谑地称作快手妆。如果说三代目的天眼妆是视觉系的乡土变体,快手妆则为浓妆时代的绝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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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神小妹是最后的浓妆人——她们为落日余晖照耀,审美成型于昂扬行军的末期。近年的主流审美发生着巨变——经济萧条下,娇憨、甜美的妆容更能治愈人心。整容技术愈加发达,自然至上,人造美女无需佩戴浓艳的假面具。淡妆时代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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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被诟病为“精神小妹”的那群人、我曾羡慕的那群人,卸掉扇子似的睫毛、染黑了头发。她们抛弃了高度失真的美颜,采用清晰的滤镜。社会摇教母小伊伊不再跳舞,专攻带货、与男友结婚;她依然美丽,却成为俗气的富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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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小伊伊
5 H% @2 T" ?8 R, ` 妆容的改变也意味着成长。小妹想变成熟,青年则怀念着素面朝天的自己。或许,这才是她们最初想成为的模样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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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U; _6 T) W8 z( t) L A0 ~ 精神文化衰败了,却永不消亡。相较于读书,做一个精神小妹是多么自由——手握时间、友谊、多巴胺。
7 ^. u3 B9 P- D* d “精神”是她们对抗残忍命运的软拳。在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里尽情享受,才不枉这漫长的一生。之后的日子怎么过?随它去吧。人只为几个美好的瞬间而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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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B0 q2 b, J, `) g2 z- O: p 破洞牛仔漏膝盖,摇人打架贼能耐,电驴油门拧到炸,台球桌上摆姿态。黄毛刘海半遮面,雪花啤酒吹整箱,夜半散场扶墙走,天亮蔫成酸黄瓜。
% W5 v5 Y+ x2 P/ E, K, Y 有钱人没时间,有时间的人却没钱。以最少的金钱获得最大的快乐,便是“精神”的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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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o' {2 `0 K, X3 ?& p 精神小妹的生活终究被主流社会所嫌弃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给一个不读书、不工作、终日娱乐的孩子判死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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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x+ w/ z; H7 ^ 怎样才算勤恳踏实呢?上学、进厂、开店,以此重复五十年。真想超越这枯燥的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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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一天五百元的工钱,她们踏进夜场,被欺骗着欠下整容贷、在无休止的工作中喝坏了身体。为了与男友成家,三年内生下两个孩子,逐渐厌倦做主妇的生活,离婚、甩掉小孩、再婚。二十岁便经历了别人的半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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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{* N, T1 d# c+ V% x# j/ B 行为模式和命运是代代相传的,她们也曾是被甩掉的小孩,无人规划指引、更得不到爱。最悲惨的男性会沦落至三和人才市场,最悲惨的女性呢?容貌枯萎、生育价值殆尽后,只会面临更极端的困境。不由得联想到了上世纪农村妇女惊人的自杀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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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精神小妹的印象停留在初中拍毕业照的那个上午——那时“精神小妹”一词还未出世,大伙称她们为“超姐”。漂亮的女孩扎着丸子头、穿着及膝的丝缎外套,成为灰色校服海洋中唯一的色彩。一周后,大家踏上中考考场,她们消失在其他人的世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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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考上高中的人仍不能快乐。翻过一座山,会发现山外有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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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多么想回到十六岁——揣上五十元,度过奢侈、快乐的一天。我怀念愿意陪我在城里走一整天的人,我们逛鬼屋、打耳洞。我怀念骑电瓶车去郊外放孔明灯。我怀念和同桌去黑网吧看《成龙历险记》、蹲在水库边看人电鱼。我要找回精神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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