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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今年五十六,是个开了大半辈子货车的司机。最近半年,他总觉得胃那块儿不得劲,不是疼,是种说不出的胀满感,尤其是吃完饭以后,像是有块石头坠在肚子里。起初他没当回事,以为是老胃病又犯了,自己买了点胃药吃。可药吃了不少,那感觉非但没消,人还眼看着瘦了下去,原先结实的膀子肉都松垮了。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,大便的颜色变得很深,像柏油一样黑乎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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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人的再三催促下,老李才磨磨蹭蹭去了县医院。做了个胃镜,医生看着屏幕,眉头就皱紧了。在胃窦部靠近幽门的地方,发现了一个不规则溃疡,边缘隆起,底子污秽。取了点组织去化验,几天后结果出来,白纸黑字写着:胃腺癌。老李拿着报告单,手抖得厉害,那“癌”字像针一样扎眼。县医院的医生很直接,说你这个情况,肿瘤不小,但看起来还算局限,没有远处转移的迹象,手术是首选,得尽快去市里的大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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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x% f: ]6 Y G$ m6 _# N3 P 一家人慌了神,赶紧托人打听,最后住进了市肿瘤医院的胃肠外科。主治医生姓吴,四十多岁,话不多但句句实在。他仔细看了老李带来的所有片子,又安排做了增强CT和全身骨扫描。结果比县里更详细,也确认了县医院的判断:肿瘤侵犯了胃壁的肌层,但幸运的是,周围的淋巴结虽然有几个看起来肿大,可肝脏、肺部这些远处脏器都还是干净的。吴医生跟老李和家属谈话,把片子挂在灯箱上,用笔点着:“你看这里,肿瘤在这,手术的目标是把肿瘤连同周围一部分胃,还有区域可能被波及的淋巴结,整块拿掉。从现有检查看,有根治的机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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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Z0 h+ \7 l" b/ V/ e 老李听得云里雾里,只抓住了“能治”、“要开刀”这几个词。他咬着牙问:“吴医生,动了手术,是不是就切干净了?就好了?”吴医生看着他,没有立刻点头,而是说:“手术是治疗最关键的一步,我们的目标是根治性切除。但最后到底怎么样,还要看切下来的东西,病理科医生在显微镜下仔细检查后的结果。那个结果最权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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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的日子定下了。老李被推进手术室前,老伴和儿子紧紧握着他的手,都红了眼眶。老李自己反倒平静了些,他想,这一刀挨过去,病根就除了吧。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。吴医生出来后告诉家属,手术挺顺利,按照预定方案做了远端胃大部切除,并把周围那几组关键的淋巴结也清扫了。切下来的东西,已经送去做病理检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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术后头几天是难熬的,疼,不能吃不能喝,身上插着管子。但老李身体底子好,一天天恢复起来。能喝点水了,能下地走几步了,脸上也慢慢有了点血色。他心里那点希望,随着身体的复原,越来越亮。一周后,病理报告出来了。吴医生拿着厚厚的报告单来到病房,老李赶紧坐直了身体,眼巴巴地望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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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术做得不错,”吴医生开口先肯定了这一点,“肿瘤切得很干净,两头的切缘都是阴性,就是说没看到癌细胞。”老李和儿子脸上刚露出喜色,吴医生话锋一转,手指点着报告上的一行字:“但是,你看这里。病理分期是 pT3N1M0。我简单解释一下,T3是说肿瘤穿透了胃壁的肌层,到了浆膜下层;N1是说,我们清扫下来的淋巴结里,发现了3枚有癌转移;M0就是没有远处转移,这个和术前判断一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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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b7 q5 a5 u; Z- M' x$ \ 老李听得心里一紧,急忙问:“有转移?那……那是不是没切干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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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{6 ?$ |2 j& y4 u “手术清扫是彻底的,发现转移的那几枚淋巴结,已经连同肿瘤一起拿掉了。”吴医生耐心地说,“现在的情况是,通过手术,我们把所有肉眼能看见的、影像能发现的肿瘤组织,都拿掉了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手术是成功的,达到了根治性切除的目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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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A5 J: O2 v; I/ L8 J 老李松了口气,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吴医生接下来的话,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“不过,根据这个病理结果,术后复发转移的风险,属于中等偏高。所以,按照标准的治疗指南,我建议接下来要进行术后辅助化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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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P( a) s8 Q; y3 I$ V, ? “化疗?”老李的儿子先喊出了声,“医生,手术不是成功了吗?肿瘤都切掉了,为什么还要化疗?那不是……不是又多受一道罪吗?”这话问出了老李心里最大的疙瘩。他亲眼见过同病房化疗的病人,呕吐、掉头发、脸色蜡黄,虚弱得风吹就倒。自己好不容易从手术的大伤元气里缓过来一点,难道又要跳进另一个火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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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紧紧盯着吴医生,嘴唇有些发干,他重复着儿子的问题,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抗拒:“是啊,吴医生,手术成功了,为啥还要化疗?那不是白挨刀了吗?还是说……这手术其实并没弄干净?”这个问题,沉甸甸地压在老李一家人的心头,也成了横在他康复路上最大的一块心病。他实在想不通,明明肿瘤已经“拿掉”了,为什么还要用那种“毒药”再去折腾自己一遍。这到底是多此一举,还是不得已而为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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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医生拉过一张凳子,坐了下来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,患者和家属心里永远有个结,治疗依从性也会成问题。他拿起那份病理报告,语气平和但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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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李,你们这个想法,非常普遍,几乎每个面临同样情况的病人和家属都会问。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,可能容易理解些。”吴医生顿了顿,“手术,就像一场歼灭战。我们发现了敌人(肿瘤)的老巢(胃原发灶),也发现了它派到附近据点(区域淋巴结)的一些小股部队。手术这把‘刀子’,厉害,精准,一下子端掉了它的老巢,也把我们已经发现的那些据点拔掉了。这场歼灭战,我们打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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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点点头,这个他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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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,”吴医生话锋一转,“问题在于,癌细胞非常狡猾。在手术之前,甚至在它长成我们能在CT上看见的肿块之前,就可能已经有极少数的、看不见的‘散兵游勇’,通过血液或者淋巴液,偷偷跑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。这些细胞太小了,小到我们用任何先进的仪器,CT、磁共振,甚至PET-CT,都查不出来。它们可能躲在骨髓里,躲在肝脏的某个角落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,潜伏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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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的眉头皱紧了,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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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Y8 ~5 ]5 ]! G5 h+ W “手术再成功,刀再快,也只能消灭‘看得见’的敌人。对这些已经跑出去的、‘看不见’的敌人,手术刀是无能为力的。”吴医生看着老李的眼睛,“这些潜伏的癌细胞,就是日后复发和转移的种子。如果不去管它们,它们可能潜伏几个月,也可能潜伏一两年,然后抓住你身体免疫力下降的机会,重新生长起来,在那个地方形成新的肿瘤,那就是转移。一旦出现远处器官的转移,治疗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和复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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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I' ?. o3 U' z$ J; |: a: R# B- a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……化疗就是去对付这些‘散兵游勇’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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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吴医生肯定地说,“术后辅助化疗,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治疗已经切掉的肿瘤,而是为了清除这些可能潜伏在身体其他部位的、微小的、检测不到的癌细胞,尽可能地降低它们将来卷土重来的风险。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歼灭战之后的‘肃清残敌’和‘巩固阵地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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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的儿子插话道:“吴医生,那是不是所有动了手术的癌症病人都需要化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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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r1 O7 E2 j7 Z9 [+ ? “不是的。”吴医生摇摇头,“这完全取决于手术后的病理结果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‘分期’。像一些非常早期的癌症,肿瘤很小,只停留在最表层,淋巴结也百分之百没有转移,复发风险极低,那做完手术就结束了,不需要化疗。但老李的情况不一样,肿瘤浸润深度到了T3,并且有了淋巴结转移(N1),这都属于复发的高危因素。大量的、全球范围内的临床研究数据都证明,对于老李这样的分期,术后接受辅助化疗的病人,比起只做手术不化疗的病人,未来五年内复发转移的概率显著降低,长期生存的机会明显提高。这个获益,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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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A& Q& |3 v p( Y 老李沉默了很久,消化着这些话。他想起病理报告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字母,原来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含义。他不再觉得化疗是“多此一举”的“受罪”了,那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必要的、预防性的“清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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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l: h" _6 z6 Z; a9 h3 ^: N! d; _ “吴医生,我懂了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是说,手术是治‘已病’,把成形的敌人干掉;化疗是防‘未病’,把可能潜伏的坏种子提前清理掉。为了以后不遭更大的罪,现在这个罪,得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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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u2 R5 e* C' p2 x s0 N 吴医生点了点头:“可以这么理解。而且,现在的化疗方案也在不断进步,副作用管理的手段比以前多得多。我们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,选择相对适合的方案,同时用上很好的止吐药、升白细胞药,尽力帮你减轻反应。这个过程肯定不舒服,但绝大多数人都能耐受并完成。关键是要明白为什么需要它,心里通了,配合治疗,效果才会更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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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的疙瘩解开了,虽然对化疗的恐惧还在,但老李不再抗拒。他知道,这条路必须走。几天后,老李出院回家休养,等待身体进一步恢复后,开始化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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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Y+ ?: F+ \0 `/ a 再次住院是在一个月后,这次住的是化疗科。第一次化疗前,他紧张得一夜没睡好。化疗药水通过静脉输液泵,一点一滴进入他的身体。第一天没什么感觉,他还暗自庆幸。没想到第二天下午,剧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,他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,胃里空空,只能吐出酸水。紧接着是浑身说不出的乏力,躺在床上像散了架,连翻个身都觉得累。嘴巴里开始发苦,没有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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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疗科的护士和医生很有经验,立刻给他调整了止吐药,鼓励他哪怕难受,也要强迫自己少量多次地喝点温水、吃点清淡的流食。老伴变着花样给他熬米汤、做蒸蛋。熬过了最初三四天最难受的阶段,恶心感渐渐减轻,虽然人还是虚,胃口也差,但总算能勉强吃下点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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掉头发是在第二个疗程开始后不久发生的。早晨起床,枕头上落了一大片。老李摸着日渐稀疏的头顶,心里一阵酸楚,但想到吴医生的话,想到那些可能被清除的“坏种子”,他忍住了。儿子给他买了一顶舒适的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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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t9 ?- D+ D. l) p 疗程之间的休息期,是老李喘口气的时候。体力会慢慢恢复一点,味觉也会回来一些。他就靠着对“肃清残敌”的信念,和对下一次疗程的恐惧,交替着,熬过了一天又一天。化疗期间定期复查血常规,白细胞掉得厉害,打过几次升白针,骨头酸疼,但他也咬牙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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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疗程,历时将近四个月。最后一次化疗结束那天,老李看着输液管里最后一点药水滴完,长长地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他没有欢呼,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。镜子里的他,瘦了十几斤,脸色苍白,戴着帽子,但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、经历过煎熬后的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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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L9 k1 h" x$ m5 g8 q8 y7 X/ _ 完成全部辅助化疗后,老李进入了定期复查的阶段。每三个月一次,每次复查前他都忐忑不安,像等待宣判。检查项目主要是抽血查肿瘤标志物,做腹部和胸部CT。吴医生每次看完他的片子,都会说一句:“目前看来,都挺好,没有新发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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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,成了老李那段灰暗日子后,最动听的音乐。一年过去了,两年过去了,复查频率从三个月拉长到半年。老李的体重慢慢回升了一些,头发也重新长了出来,虽然比以前花白稀疏了不少,但毕竟是自己的头发。体力在缓慢恢复,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长途货车,但日常活动、做些轻省的家务已不成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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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@! I( l I7 L2 s5 j 偶尔,他还会想起手术成功后,自己对化疗的那份强烈不解和抵触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场“多受的罪”,并不是无意义的折磨,而是一道至关重要的“保险”。它清扫了战场暗处的隐患,为他赢得了更踏实、更久远的平安。癌症治疗就像一场艰难的跋涉,手术移走了最大的拦路石,而化疗,则是清理掉路上那些看不见的碎石和陷阱,让后面的路,能走得更稳当些。这罪,受得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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